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傅月庵:老天爺開的那家書店
      來源:文匯筆會(微信公眾號) | 傅月庵  2022年03月02日07:15

      《太上感應篇圖說》內文

      老天爺開的那家書店是連鎖店,跨越時空,源遠流長。宋元以來,有華人聚居之處便看得到書店蹤跡。偶然緣遇,入店東翻西看,遇到好版本、有趣的書盡管抽拿入懷,老天爺面前鞠個躬,便可帶回家,免付賬!——二十多年前初識這種“好康的”,一試成主顧。這么多年過去,即使“書魔”積習已減弱大半,不再那么愛逛書店,到處搜書,偶遇老天爺開的那家,我卻還是樂于近身一逛,笑著翻翻看看。

      中國傳統版刻印刷,所由來甚早,據說可一直推到唐代,但相對普及,真正有較多書籍可追索,卻要數“宋刻元槧”,等到了明清,經濟相對發達,教育相對普及,“刻板印書”沛然莫之能御,成了一門新興行業。什么書都有人印有人賣有人買。“考試引導出版”,最大宗的當然還是以四書五經為范圍的“制藝時文”(八股文范例)這一類“科舉用書”,“知識分子”(士人)想博取功名,當官發財,不買都不行!

      然而,隨著識字人口增加,民間實用書籍也越來越多,教人寫信的“尺牘大全”、“名人家書”,掌握歲時月令吉兇的“通書黃歷”、“酬世全書”,乃至休閑娛樂的“章回小說”、“彈詞戲文”……只要有錢賺,都有人敢出。卻也有一種由大家醵資興印,四處散布流通,不以營利為目的,而是為了耕耘福田,積累功德的所謂“善書”。

      《太上感應篇》

      善書起自何時?很難說,但應該跟《太上感應篇》有點關系。

      《太上感應篇》是一篇文章,共1274字,宋朝時開始出現,誰寫的沒人知道;南宋李昌齡曾注解,則可確定。全篇宣揚天人感應、因果報應思想,旨在勸善懲惡。開宗明義16字:“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篇末則敬告“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宋代之后,此書流傳愈廣,明清達到最高峰,不但有各種注解版本,清代大學者惠棟、俞樾都來軋一腳;扶鸞之際,呂洞賓、濟公、關老爺也能說上幾句,還流傳到了韓國、日本,是以人稱“天下第一善書”。最后,為了讓販夫走卒、老嫗童子都能懂,又演化出了“插圖故事書”,也就是把各種善惡報應的民間傳說或社會案件,搜寫成冊,并搭配木刻插圖,讓人看得更過癮,更深刻向善。第一個做這件事的是乾隆時的許纘曾,書名則改稱《太上感應篇圖說》,除了“感應篇”正文之外,格式大約是一注一案一圖一詩。

      隨著時間流變,注解可不同,案例可更改,插圖可另刻,詩也可新寫,若再把各朝教化用的“圣諭”,流通善書、敬惜字紙公約章程一一加上去,就成厚厚一大套,真有得瞧了。

      《太上感應篇》或即是“老天爺開的那家書店”最早陳列販售的幾本書,演變過程也說明善書如何“層累造成”,越來越多人參一腳,越參越多越厚,到了民國,善書種類繁多,不可勝數,儒釋道三教合一,大家一起來贊助印刷,或向死者或為生者祈福:

      會稽周樹人施洋銀六十圓敬刻此經連圈計字二萬一千零八十一個印送功德書一百本余貲六圓撥刻地藏十輪經

      民國三年九月,金陵刻經處所刻印的《百喻經》書后有這樣一行注記,連向來嘴硬,見佛殺佛,見祖殺祖,“一個都不饒恕”的魯迅(周樹人)都未能免俗,成了“老天爺開的那家書店”的供應商,其余概略可知矣。

      從素食店開始的書店之旅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也曾濫竽充數于臺大歷史系,彼時“唐山書店”似尚未搬到現址,位于聯經書店旁巷口地下室,空間相對仄逼,同棟二樓乃一素食餐廳,名曰“彌勒”。彌勒素食料理得當,干凈好吃,價錢也不貴,頗受學生歡迎。中午、黃昏時分,熙來攘往,人流不斷,窄窄的樓梯間常擠得摩肩擦踵。也是拜“塞車”之賜,偶然發現餐廳入口旁竟有一架書,大大小小,有插架有平擺,為數頗不少,很有點意思,更好的是,書架隔板還貼有“免費贈送,歡迎拿取”字條。

      當時正瘋魔于搜書的我,一見書影便念念不忘,為了好好看個夠,特別選了一個冷清的下午,站在書架前,仔細挑選,最后帶了好幾本書離開,最重要的是江味農居士所寫的《金剛經講義》,厚厚一大本,像磚頭,花了一整年時間,似懂非懂圈點一遍,日后又看過一遍,影響深遠。或因位近臺大,書架流通的書籍,似乎“檔次”較高,日后我常在“老天爺開的那家書店”之“彌勒分店”拿到好書,譬如見月律師《一夢漫言》、敦煌本《六祖壇經》,以及四大冊《憨山老人夢游集》等,都是可遇不可求,他處難得一見。

      俗話說得好,“善門難開”,一開便不可收拾,日后眼睛放亮,尋尋覓覓方才明白,老天爺開的那家書店,不但素食店,就連車站、醫院、宮廟神壇都有分店,甚至還有直接取名“善書流通處”的,稱得上系統龐雜,無遠弗屆,只要有心,臺灣走透透,到處有書可看可拿,且都是不折不扣的好(善)書。

      友人都知道我愛看廟,去到哪里總要訪探一番,除了看建筑、雕刻、彩繪、神像、楹聯……“覓書”也是吸引我的一大誘因。近二十年到處看到處找,約略也能摸清印制善書的幾個源頭,包含有佛教、道教等和民間自印的勸善經籍,最常見的包括古籍新印的各種佛經,以及《了凡四訓》《安士全書》《玉歷寶鈔》《明心寶鑒》《因果報應錄》等等,有一陣子似乎特別流行游記,什么《地獄游記》《天界游記》《蓮花佛國游記》《四海游記》,一本又一本層出不窮,讓人讀得目瞪口呆,其樂融融。

      老天爺開的這家書店,值得一讀的書,怎么讀也讀不完,曾經碰過兩種三本特別有趣的書或可一提:某次在臺南某大學附近宮廟滿是灰塵的書櫥里,竟然看到一本“今日世界版”的《富蘭克林自傳》,這書當然是經典名著,但怎會被放入善書之列呢?心頭十分納悶,帶回去翻翻看看,偶然翻到了書中“自省考驗表”章節,此前只覺得有趣,如今讀多了善書,竟有了聯想:這不就是《了凡四訓》“功過格”的西洋版嗎?“理學家”到了西洋便稱“清教徒”?或許因為這樣,才會有人把它放在“老天爺開的那家書店”供人取閱流通吧!是耶非耶?真是只有天曉得。

      敬惜字紙

      另一種包括兩本書:石印線裝的《惜字圖說》與石印本影印而成的《惜字征驗錄》(下圖),講的是明清以來極為流傳的“惜字”觀念,尤其印有字的“字紙”,張張都有靈,萬萬不可不敬,要不肯定出狀況,小則罹災患病,大則家敗人亡。

      為什么呢?《惜字圖說》書前“降乩敬惜宣言”說得好:

      士宦人離了字不得高泮,何為士何為宦憑何挑選?

      農夫人離了字度日甚難,婚姻柬文契約無法理辦;

      工藝人離了字標號不全,好歹物無戳記難分賢愚;

      商賈人離了字賬目難辨,出入貨記不清如何了然;

      說不盡字好處無邊無岸,千萬里捎書信即如面談;

      古云字值千金歷代相傳,輕字紙不敬惜該不該焉?

      當然不該!視其不敬不惜情節輕重,文昌帝君遂訂有罰則,舉幾個今人常犯的:

      一以字紙拭物拭幾及揉搓棄地者。四十罪。遭流離去智慧。

      一以字紙引火打亮者。十罪。生瘡癬。

      一以不凈手檢閱經書者。三罪。生叉指瘡。

      如此這般,動輒得咎,字紙轉成了燙手山芋,到底該拿它怎么辦呢?昔時黃俊雄布袋戲《云州大儒俠》有一“丑君拾字郎”角色,此君手拿鐵夾,身背竹籠,成天流浪,到處撿拾字紙,這些字紙,最后集中一處,火化了事。龍潭有座“圣跡亭”,便是舊日“資源回收站”,專門用來回收焚燒字紙的,亭額之一題有“過化存神”四字。

      字紙有靈,靈而神之,裝訂成書謂之善,善書流通人間,于是有了老天爺開的那家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