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族擦大鈸,怒山里的萬物狂歡
彝族擦大鈸省級“非遺”傳承人祁曉龍與團隊在表演。 由范南丹、刁麗俊、魯光明提供
1.
橫斷山脈是一個地理意義非常廣闊的詞,廣闊到旅行者在西藏、四川、云南的地圖上,很容易像個迷失的孩子,在眾多的山脈河流中找不到方向。沿怒江上游由西向北扇形推進,依次是伯舒拉嶺、他念他翁山、芒康山、沙魯里山、大小雪山、邛崍山、岷山;血管一樣在這七座山脈里穿行的,則是怒江、瀾滄江、金沙江、雅礱江、大渡河、岷江。
在橫斷山系邊緣,有一條南北長約一千公里的他念他翁山脈,與我們滇西有很大關系。它從西藏昌都與怒江并行向云南延伸,到了中段,就是滇西的大怒山。它在怒江的東岸,與高黎貢山隔江相望。
如果把坐標從橫斷山脈縮小到怒山,再縮小到隆陽區西山梁子的楊柳鄉、瓦房鄉的彝寨,那就是活脫脫一個針尖上的點,沾一絲蜂蜜,也許都嘗不出蜂蜜的味道。然而就是在這樣的針尖上,卻有一群一群彝族漢子,在千百年的時間流水中保留了一種傳統技藝——擦大鈸。
大鼓震動怒山筋脈,長號擊穿怒山耳鼓,嗩吶撥動怒山心弦,彝族漢子手中的大鈸擦響,一座怒山似乎把一條怒江吸進胸膛,熱血僨張。漢子們騰挪跳躍,哐擦,哐擦,哐哐擦,天地同語,群峰合唱,一場接一場大地上的舞蹈,就這樣完成了季節與季節的交接,完成了自然與人類的授受,更延續了一個民族史詩千百年的守護。
在族群狂歡的舞蹈中,我聽見一個職業是“朵希”的人,在震天響的大鼓中唱誦一個族群的創世起源——
宇宙混沌之時,沒有天,沒有地,黑暗包圍一切。一個彝族的神派出十二個人,六個人造天,六個人造地。造地的人很勤奮。造天的人常偷懶,一下去掏蜂,一下去跳舞。最后交工的時候,地造大了,天造小了,天蓋不住地,地就寬了。神就用神力把地攏起來,于是有了山與溝壑,天也就蓋住了地。神又分配:水要往哪里流,動物在哪里住,鳥可以往哪里飛,人要住在哪個山洼。如此無數年,洪荒之災來了,持續二百萬年的洪荒之災讓大地荒蕪,人煙滅跡,最后只留下了兄妹倆。神變成一只青蛙對兄妹說,再過兩天,洪水朝天卷,我們的天也會被洪水淹沒,你們兩個要躲進一個牛皮鼓里,在里面把牛皮縫好,里面放只公雞,才知道黎明和夜晚,再放個鑼和木槌,三天三夜之后,洪水落了,就敲鑼,我放你們出來。三天三夜之后,洪水退,大鼓落在了岸邊。兄妹倆奮力敲鑼,彝神把他們放了出來。這時,大地一片死寂,除了兄妹,再無任何生機。神說,為了大地有人耕種,你們要再造人類。于是兄妹變成了彝族的先祖。彝族為了證明血緣及家族分支的清晰,很多代都沿襲了父系聯名制,即父親的最后一個字是兒子的姓。
這樣的關于大洪荒時代族群起源的神話故事有很多:拉祜族的兄妹藏在葫蘆里漂流,葫蘆就變成了圖騰。藏族的神話幾乎也是全球洪水神話的翻版,一對品性善良的兄妹提前得到神諭,制造了一個牛皮筏子漂浮了七天七夜,最終幸存的二人成為了人類的先祖。
彝族的創世起源一輩輩往下傳,族群從故事中一輩輩承接著這傳說的真實性。
朵希用屬于這座大山的調子唱誦屬于怒山彝族的起源,彝族漢子用屬于這座大山的步伐傳遞圖騰的力量,族群在穿透心臟的鈸聲中獲得心靈的歸宿。
朵希即祭司,職責等同于滇東或者四川涼山的畢摩。
這位既能擦大鈸敲大鼓又能唱誦彝族史詩的朵希叫張紹發。黑黝黝的與大地一樣隆起褶皺的臉,與大山一樣壯實的身材,脫離了唱誦就變得沉默的嘴巴,是他擦鈸結束后坐在我面前的樣子。在他所唱的調子里,六個造天的人是什么人,六個造地的是什么人,調子里都有,但我知道他執掌的秘密遠不止剛才唱誦的這些。我繼續求解。這里的彝族沒有文字,也沒有人給我翻譯,我不能把它完整記錄下來。
大山太大,老鷹出山一趟都要扇彎翅膀。很久以前沒有路,大山里的人很少出去。男人的娛樂方式,是擦大鈸,在力量的釋放中找到大地之子的快感。他們的舞蹈娛山,娛水,娛自然萬物,更娛自己的內心山高水長,萬物生長。女人刺繡,山川大地,花鳥蟲魚,更有內心的小秘密藤蔓稠密,都在一針一線的圍腰里、嫁衣里。她們還打花棍,唱山歌。百年的調子,百年的唱詞,打動了嗩吶手或者長號手,也打動著一生日出勞作的生活。
2.
祁曉龍擦大鈸舞姿矯健,像一只在山梁間飛翔的鷹停歇到了地面。說擦大鈸是大地的舞蹈,是因為它的一招一式中帶著山的雄渾,水的靈動,樹的蓊郁,是大山的民族能在艱苦勞動中繁衍生息的精神支撐。擦大鈸又在一輩一輩的傳承中融合了彝拳、刀術、棍術,所以它又不全然是舞蹈,還是力量的象征。作為年輕一輩的擦大鈸藝人,同時還是靠讀書走出大山的新一代,祁曉龍在西山彝族山寨是一個傳奇。
2016年7月,祁曉龍遠赴俄羅斯參加第六屆莫斯科國際功夫交流比賽,他表演的彝族小四門拳獲中國傳統武術銀牌、彝族大鈸拳獲中國傳統器械金牌。北京有個老武術家說,這個大鈸只有在金庸筆下見過,那些來自西藏的武士把這個當攻擊性武器,鈸可以變成錘擊打,鈸面可以作短刀。
從俄羅斯回來之后,祁曉龍覺得把彝族文化發揚光大的責任更重了。他帶領的“彝族擦大鈸表演藝術團”在村村寨寨更為廣泛地活躍著。行走在故鄉的山水里,他覺得生命充滿了養分。
在祁曉龍的記憶里,或者生活經驗里,武術這個詞就像小時候母親放在他枕邊的一顆糖那么甜蜜盈久。他一直覺得三十年前的怒山彝寨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一個個高低不平草房覆蓋的院子里,何以藏得下那么多身懷絕技的拳師或者藝人。自己家就不說了,父親、爺爺、老祖都會彝拳,祁曉龍從小就跟著練。他認為這不稀奇,因為彝人尚武,寨子里五十歲以上的人都會彝拳,幾乎是習武成風,天一黑就聚在一起相互切磋。
祁曉龍最想見到的,是一個叫張明志的老拳師,住在瓦房鄉那邊更高更深的山里。在西山片,張明志像一棵被仰望的大樹。他每次出門,都騎著高頭大馬,神氣得很。他的大黑馬脖子上的鈴聲很響,寨子的石板路上只要丁零丁零的聲音傳來,孩子們就奔走相告:“老拳師來了”,大家都出來路邊站著。祁曉龍那時就在想能當那樣的拳師多威風啊。那時,各村各寨都有張明志老拳師的徒弟。十幾年后祁曉龍拜的師傅祁發賢就是這位老拳師的徒弟。當然那是后話了。
還有一位拳師傅間接地成了祁曉龍成為大鈸手的催化劑。小學六年級時候,家族里一個嫂子的爺爺,帶著一群藝人來村里擦大鈸、耍獅子,全村人都匯攏在村口的大青樹下觀看,里三層外三層連草房頭上都站滿小孩子,螞蟻一樣黑壓壓一片,事后主人家房頂補漏都補不贏。那天祁曉龍突然覺得里面帶隊擦鈸的人太帥了,這次以后伙伴們玩的游戲,就變成了耍獅子、擦大鈸。后來祁曉龍聽父親說,這位拳師傅中醫也了不起,幫人接骨一接就好,救死扶傷的好事做了不少,他帶領的大鈸隊去哪里都受歡迎。祁曉龍又想,像這位拳師一樣渡別人也不錯呀。
在對武術的懵懵懂懂及各種奇奇怪怪的想法中,祁曉龍進城讀初中了。2000年,他到保五中民族中學班讀初一,突然發現自己不像在山里那么放得開了,在山上像匹小野馬,此刻馬尾巴卻甩不開了,不管在課堂還是宿舍都縮手縮腳。這是為什么?自卑!對,是自卑。他仔細回想寨子里一些老人的行為,一輩子住在山卡卡里,下山去雙虹橋西邊的敢當街趕街,那時實行物物交換,包谷換米,黃豆換米,紅糖換米,但這些上歲數的老人,街都不敢上,因為他們連交換這件事都完成不了,他們沒辦法跟別人交流,說這筒黃豆要換多少米。說到底是自信心不夠,對外面存在恐懼感。村里人文化也好,經濟也好,在大山這個天然的屏障里,都能應對自如,可一旦突破這個屏障,問題就多了。
祁曉龍明白,自己的自卑,是從大山那個環境帶來的,要改變,只能靠自己變強大。這個十三歲的初中生,開始思考關于成長的重要命題。
還在小學初中的時候,外公一直在他耳邊講,西山的彝族是咋個來的,綠竹寨的寨子是咋個來的。小時候不懂,不愛聽,覺得是外公在講古,只覺得外公很厲害,什么都懂,昆明大省城都去過。高中的時候忙備戰高考,也沒怎么把外公的話放在心上。直到讀了大學后,才明白外公的良苦用心。
祁曉龍的外公李科是一位退休教師,出生于1941年,父母早亡,很小就跟著大哥生活。大哥是馬鍋頭,趕馬幫走南闖北,后來在板橋安家,李科就跟著去了板橋。大哥知道讀書的重要性,從沒耽誤李科上學。李科1953年考入保一中,初中畢業就分到了保山縣水利局,1959年調到昆明當經濟警察,1964年9月回到隆陽區楊柳鄉聯合小學當教師。祁曉龍6歲就跟著外公讀書。外公不僅用彝族話和普通話教學生,還經常給學生講大山外的世界,培養了幾代人。他的學生,如今做爺爺的都很多了。
李科退休二十多年來,一直在村里挖掘整理流傳在民間的彝族臘魯支系的文化、鈸譜(鈸的固定節奏)、各類山歌調;指導村里的年輕一輩學習彝族打跳、打花棍、彝族武術、擦大鈸等。他手寫的各類山歌調,碼起來有兩尺高。
2006年,祁曉龍考入保山學院讀政治專業。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開始仔細思考外公幾十年來在老家所做的點點滴滴。他每天泡在圖書館里,把關于彝族文化的書全部看完,重新認識了自己這個支系,也常與四川大涼山、小涼山,云南寧蒗、楚雄來的彝族同學交流,對比幾個區域的彝族文化的差異,突然有了強烈的落差感——在他們眼里,祁曉龍是假彝族,是不正統的,他們才是正支。
祁曉龍下了決心,一定要找到一種方法,讓老家的彝族無論走到哪里,都像村里那棵挺拔的神樹,挺直腰桿說:我是怒山里的彝族!
大學畢業,回到聯合小學當老師,祁曉龍發現小時候見過的老藝人、老拳師大多去世了。僅存的幾位老藝人也擦不動了——談起擦大鈸,只能指著遠方的村寨說,曾經我到那個地方,我在那個地方擦過,當時多么熱鬧,然后是一臉的黯然神傷。在二十幾歲的人群里,愿意擦大鈸的寥寥無幾。
外公對祁曉龍說:我們是在外面受過教育的人,我們應該把老祖宗留下的文化撿起來。這是個長遠的工程,想做好,就要系統地去做,一步一步走。
在聯合小學當老師期間,祁曉龍把瓦房、楊柳所有的藝人都走訪了一遍,組建了彝族擦大鈸表演藝術團,同時到打郎村拜拳師祁發賢為師,成了他的關門弟子。祁師傅傾盡所能傳授技藝給祁曉龍,祁曉龍把他教的拳術打響到俄羅斯。從俄羅斯獲獎回來,祁師傅把這件事當作一生的驕傲。祁師傅2022年5月去世,祁曉龍也就成了彝族小四門拳第五代傳人。
2014年,祁曉龍當了校長,在全校學生中推開了彝族文化校園傳承,把表演藝術團的成員請來學校,分年級與學生一起打花棍、打跳、打歌、擦大鈸、練武術、打彝拳,特別要求彝族學生必須學會。
在隱秘安靜的大山里,學校的聲音像夏天催雞樅的雷鳴落進村民的心里,他們也腳后跟不聽使喚地走到學校,站在孩子們身后躍躍欲試。祁曉龍明白:時機到了。
他邀請全村喜歡跳舞、打跳的男女老少在課余時間和周末來學校活動,讓團隊成員帶領年輕人擦大鈸。快樂是會傳染的,很快,彝族村寨就喧鬧起來。春節,彝族火把節,僅綠竹寨就能出五六個節目。沒有舞臺就自己制造舞臺,祁曉龍自費請攝影師在寨子風景最美的地方,拍下村民打跳、唱山歌、擦大鈸的最美、最意氣風發的鏡頭,制作成碟片,感受上電視的氛圍。一有外出表演的機會,就讓大家輪流去看山外的世界。
通過校園傳承,村民的民族認同感,像怒江冬天的霧氣,在怒江上空經久彌漫。他的大舅、二舅、小舅,成了二代傳承人,他的哥哥祁應龍成了三代傳承人,2023年還成為市級“非遺”傳承人,嫂子陸海珍成為“花棍”區級傳承人。一些彝族學生出去讀書,去昆明,去省外,都會告訴外面的人,保山有什么,怒山里“非遺”有什么,特別會告訴人家:彝族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民族。
今年8月,我們去聯合村綠竹寨。才進村口,就聽到了鏗鏘激越的擦鈸聲,充滿了大山的蒼茫。是祁曉龍,帶著他的團隊早早就在路口那棵巨大的榕樹下等候了。他的團隊成員最小的17歲,李豪章,還是學生,在保山技師學院讀書。他們騰挪跳躍,身形在大鼓的節奏中行云流水,一個民族在大山里的堅守、傳承、創造的特質在他們的身上得到極致的體現。舞畢,祁曉龍帶著九名彝族漢子斟上自燒的包谷酒,唱著祝酒歌,給我們送上最真摯的祝福。在聯合村的10個自然村里,綠竹寨是擦大鈸的傳統保留得最好的一個村。這要得益于祁曉龍的外公李科。一直以來,綠竹寨的文化生活風生水起,女的跳舞,刺繡打花棍,唱山歌,男的擦大鈸,一座大山都被他們攪得云飛霧動。他們像大山的靈魂舞者,把一個民族千百年來積存的勤勞、勇敢、堅韌、智慧,通過擦大鈸這一表現形式展現在世人面前。
3.
白龍井,四棵樹,梅蘭山,徐掌,這些從大地里生長出來的名字,此刻成為我在層層疊疊的大山里爬行的精神支撐。漫山遍野的包谷已在8月眺望成熟,我在蒼茫群山中尋找四棵樹站成的村莊,但四棵樹村有無數棵樹——黃連樹,石榴樹,小葉榕,滇樸,黃花梨……我分辨不出哪四棵樹是最初的四棵樹。村民也說不清成為村莊名字的四棵樹究竟藏有什么故事,只是每逢最重要的節日或祭祀活動,大家會在村子最高處的小葉榕和黃花梨下擺上祭品祭樹神,祈求清吉平安、萬事順遂。他們信奉萬物有靈,山有神,樹有神,水有神,敬了天地自然,自己的心愿也就上可啟天,下可達地,內心就安寧了。
最讓我們所有外來者震撼的,是白龍井村的小葉榕,它站在村委會的院子外,也站在一個懸崖邊,以五百年的姿態洋洋灑灑鋪滿山岡,讓我們自感渺小如一個葉片。我想,這才應該算是一棵神樹吧。
四棵樹是白龍井村的一個自然村,因為大山阻隔,山路迢迢,有事出村請朵希和大鈸隊也麻煩,就自己有了一個大鈸隊。然后同樣藏在深山里的梅蘭山村、徐掌村也各自有一個大鈸隊。
大鼓,長號,短號,嗩吶,大鈸,小鈸,在雄渾的怒山里與天地諸神及萬物共娛。
因為娛樂的需要,擦大鈸變成了一種舞蹈。但是,祁曉龍說,沒有武術,它不可能變成舞蹈。舞蹈有兩方面,一是動作,二是配樂演奏。動作又分三類,一類建立在彝族武術中,第二類是仿生動作,即仿野生動物。第三類根據表演的需求,配以雙打、串花、對花,還有集體的一些套路和動作,要求整齊而有氣勢。
有意思的是,大鈸隊竟然把韓信奉為樂器的祖師,他們認為一聲簫,可以擊退千軍萬馬——
這就是樂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