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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深澳看水
      來源:人民日報 | 黃軍峰  2024年01月24日09:00

      早上剛剛落過一場細雨,天空涂著淺灰,不遠處的山上飄著一層薄霧。時節已至冬日,這里卻更像晚秋,街道兩側香櫞樹上綴滿黃澄澄的果實,山上擁擠著高高矮矮的樹木,深紅、淺紅、鵝黃、墨綠的葉子交疊,一團團,一片片,儼然一幅壯美的水墨畫。

      與水墨畫相依相偎的,是一個叫深澳的村莊。

      深澳村,隸屬浙江省桐廬縣,位于富春江南應家溪畔,為“中國歷史文化名村”。史料記載,深澳村由南宋申屠氏開村,后來,應、周、朱、盛等姓氏也來此落戶。時至今日,村民三分之二以上復姓申屠。這是一個家族血脈的延續,也是人類繁衍生息的縮影。

      我們穿梭在深澳村的街巷里。

      嘩嘩嘩、嘩嘩嘩……水流聲不時鉆進耳朵。只聞水聲不見水,讓古樸的村落更多了幾分神秘。同行的當地朋友說:“深澳村最不缺的就是水,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轉過一條街巷,眼前出現一個石欄圍著的類似坑塘的地方。原來,剛才聽到的輕柔的水流聲就是從這里傳出。朋友指了指,說:“這就是深澳村的井。”

      印象中的井,是不大的圓口,而后是深不見底的黑。這里的井卻很特別,井口敞開著,像個小池塘,一側的灰石臺階伸到底部。井深不過兩三米,井水清澈見底,大大小小的錦鯉在井底游來游去。

      正看得入神,一位散步的老人湊了過來。他頭戴黑色禮帽,身著灰色西裝,腳穿橘黃色皮鞋,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圍巾。“你們是來旅游的吧?”老人聲如洪鐘,滿臉笑容,精氣神十足。

      “我們來看這里的水。”我答。

      老人一聽,激動地豎起大拇指,說:“我們村的水‘結棍’得很!”

      結棍?看著我疑惑的表情,朋友解釋:“‘結棍’是當地方言,就是厲害的意思!”

      “怎么個厲害法呢?”我追問。

      “你想聽?”

      “想聽。”

      “那就給你們講講。”

      老人名叫盛坤友,七十四歲,是地地道道的深澳村人。他清了清嗓子,說:“要說深澳村的水,得從老早說起……”

      原來,建村之初,深澳村的先人們便考慮了水系規劃。水系由溪流、暗渠、明溝、坎兒井和水塘五個部分構成,是一套獨立而完善的供排水系統。

      首先是沿溪建村。利用周邊應家溪、洋婆溪等水資源優勢,一方面,引應家溪水源入村,滿足平日灌溉,一方面,讓村中水渠連通洋婆溪,汛期以備防洪。

      其次為人工修澳。于應家溪上游西側修建八百米暗渠,與村內建于房舍下的暗渠連通。村內暗渠上方開設澳口,供村民用水。

      再為修建明溝。明溝自南而北穿過村莊,流經房前屋后,與院內天井出水溝連通。這樣,既方便村民日常生活殘水排放,又方便了雨雪天地面流水排放。

      再為修建水塘。水塘建有進水暗渠和出水渠,保證活水長流。因是活水,故水質清甜,冬暖夏涼,飲用無礙。

      再為挖井取水。取用深井水進一步豐富水資源。史料記載,清康熙四十三年,村中打深井一眼,深二十余米,取名“六房井”,居民于酷熱天氣吊取井水,消暑解渴……

      明渠暗澳,相輔相成,相連相通,深澳村的水因此經久流淌。為方便取水,每隔一定距離開一個水埠,水埠較深,當地人稱之為澳。

      “深澳村地下全是水,整個村建在水上。”老人總結道。

      “那整個村子不就像一艘漂在水上的船嗎?”我說。

      老人想了想,說:“這個比喻很形象,是這個意思。”

      老人又給我畫了一張深澳村水系草圖。擔心我理解不透,他執意要帶我去看一個叫“七井房”的院落。

      “七井房”正名恭思堂,建于清光緒十九年,占地千余平方米,是深澳村現存最大的單體民居。整座院落由五進主建筑和北側三座抱屋組成,因院中有七個天井,便又有了“七井房”之名。

      入恭思堂,往里走數米便是一個天井。天井用青石板鋪成,雨水沁潤,年復一年,青石板兩側爬滿青苔。我在天井旁停下來,抬頭仰望,長方形露天穹頂與院中天井對應。江南多雨,四季不斷,雨水從露天穹頂落下來,淌入院中天井,而后通過天井一角的“金錢眼”流入地下。一個又一個天井的水在地下匯聚,而后進入暗渠、明溝、水塘,成為村里人生活生產所用之水……

      “天上的水落到地上,匯聚起來為人們所用。天、地、人就這樣完美地結合起來,這是老祖宗的智慧!”說話間,老人滿臉自豪。

      “洗菜、洗衣服都用這水,你家用,他家也用,這水不弄臟了?”突然間,我產生了一個疑問。

      老人笑了:“怎么會弄臟呢,我們有規矩。”深澳村人保護水資源的規矩與水系建造同樣久遠。比如洗衣洗菜,人們要用盆把水盛到地面上,用完的臟水要倒入固定地方。

      有人壞了規矩怎么辦?深澳村的主事人會讓他在全村人面前道歉,且道歉必須得到全村人諒解,但凡有一個人覺得道歉不誠懇、不到位,都不行。

      “要是不道歉怎么辦?”我問。

      老人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深澳村人講的是個‘理’字,不占理、不道歉,全村人不答應!”

      “要是壞了規矩的人就是不道歉呢?”我繼續追問。

      “那我們也會有辦法解決!”老人的回答擲地有聲。

      因水而生的深澳村,依水而居、惜水愛水的深澳人,好一幅人與水相親相伴的畫卷。

      有了盛坤友老人的講解,再看深澳村的水,便感到親切了許多。穿行在街巷里,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澳口,幾乎在每個澳口都能看到花色迥異的錦鯉。想來,生活在這里的錦鯉該是多么愜意,它們可以任意穿梭,捉迷藏、嬉戲,或找一方清靜之地,盡情享受著屬于它們的時光。

      與深澳村的水同樣深奧的,還有遍布于村中的建筑。

      深澳村現有古建筑百余座,多為明清時所建,也有民國時期所建,祠堂、廟庵、戲臺、橋梁、民居等,徽派格調與江南民居風格實現了巧妙結合。

      且行且看,四合式的天井院落,黑瓦白墻,古樸滄桑。雙重大門的門堂,線雕、浮雕、深雕、鏤雕、雙面雕組合而成各種裝飾,寓意吉祥美好的圖案隨處可見。

      在深澳村,幾乎每一幢建筑都有一個文雅的名字。如“懷素堂”,語出《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九思堂”取《論語》“君子有九思”。

      門堂柱子上方的“牛腿”吸引了我的目光。“牛腿”指從吊柱中伸出的一段短木,上多雕刻獅子和鳳,其中又以獅子居多,常是雄雌各一,威武霸氣,雌獅帶兩只小獅,小獅子精雕細琢,俏皮可愛。有“牛腿”等裝飾陪襯,整個門堂更顯典雅。

      看過深澳村規劃圖,兩縱四橫的街巷布局并不復雜,然置身其中,對于初來乍到的我們來說,卻有如入了迷宮。

      許是遠處的蒼穹云霧、層林盡染,近處的精巧建筑,還有那觀水、聽水的奇妙,讓我們眼花繚亂、沉醉其中,一時間迷了方向。陡然才覺察出,我們已經在兩條街巷里轉悠了好幾遍。

      這時候,恰巧有名中年男子從家里出來,我們趕忙上前求助。他為我們指了方向,片刻之后,又擔心我們聽不明白,便主動給我們帶路。

      左轉右拐幾道彎之后,中年男子停下腳步,指著前面說:“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不要拐彎,就能出去。”

      感謝過后,我們朝著路的前方走去。走遠,回頭看,那名中年男子仍站在路口向這里遠遠望著。瞬時,我們的心頭升起一種莫名的感動。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依水而居的深澳村人,在水的滋養中世代生息,潛移默化擁有了水的品質。

      啊,深澳的水。

      呵,水的深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