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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草》2023年第1期|廢斯人:祖父的海
      來源:《野草》2023年第1期 | 廢斯人  2023年02月24日08:23

      編者說

      想像根莖的蔓延和超現實手法,虛幻和現實的混合敘述,使這篇小說有一種夢幻氣息。

       

      又收到一封雜志社的電子退稿信。流年不利,稿子屢投屢退。我回過頭望向墻上掛著的祖父遺像,照片是黑白色的。祖父禿頂,瞇著眼睛,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看來他在墻上禁錮久了也鬧脾氣,我順手將遺像取了下來。

      一個月前,在祖父葬禮上,我被安排抱著遺像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面。那天下著大雨,大伙舉著傘,很不耐煩,一邊埋怨天氣,一邊說著喪氣的話。葬禮即將結束的時候,父親和姑姑因為墓碑的費用發生了爭論。兩人怒氣沖沖地對罵,最后不顧體面,在雨中扭打了起來。大伙都愣愣地盯著他們,沒有勸架拉架的,心里明鏡似的:兩人不過是借題發揮,爭搶祖父的遺產,似乎誰打贏了,就能多得一份。所以兩個人都使出了全力撕扯。大伙冷漠地瞅著他們,早想他們分個勝負,吵吵嚷嚷幾天了,好換個耳根清凈。

      我讓他們別打。他們不理會。我心想:真丟臉,祖父哪有什么遺產。祖父跟我說過,他是不會留下一分錢的,包括我去讀創意寫作碩士的花銷,他也不會支付。我沒作聲,也沒反駁。祖父對我說:“你不是小說家那塊料,以后肯定混不好,為了以后別淪落到吃低保的境地,得早做打算呀。”我氣憤地說:“我才不會吃低保,至少要比杜二雷有用。”杜二雷是我們村的羊倌,黨報在一九八〇年代發過關于他的一篇通訊稿《農民作家寫農民》,在縣里引起了不小的反響,杜二雷也是全縣第一個省作家協會的會員。祖父懶得搭理我,他打心眼看不起杜二雷,說他寫的東西狗屁不通,還沒自己講的故事有趣。聽祖父這么說,我想起來:人人都喊杜二雷大作家,除了村里墻外面寫的打油詩,還真沒看過他寫的東西。后來,祖父興沖沖地跟我說,要把房子拿去做抵押,錢到手了就去買基金。他相中了一家在廣西銷售海魚的公司。那家海魚公司的廣告都上了衛視,他看到電視畫面上的海魚都有胳膊那么長,眼睛放著綠光。廣告上寫著:買基金,送海魚。不知道能不能賺錢,如果賺了錢就去買一塊墓地,正對著塔山,塔山是龍脈,好地方。

      現在看來祖父沒有得償所愿。父親和姑姑早就打算好,把祖父埋進城西的公墓。那地偏僻、便宜,只有飛到天上去才看得見龍脈。我在雨中端著祖父的遺像,對著狼狽的父親和姑姑大聲地喊:“祖父的房子早就沒了,他沒錢!”他們沒懂我的意思。父親讓我閉嘴,小孩別管大人的事。我知曉我說話不管用,就一直端著祖父的遺像站在旁邊。大伙都走光了,也沒有人告訴我要把遺像放在哪里。我剛要問父親。他沒打贏姑姑,從小就沒打贏,他氣嘟嘟地扇了自己兩個耳光,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我一個人了,可是這遺像該怎么辦?

      最后我抱著遺像,坐4路公交車回到了出租房。這一路上總有人盯著我看。我主動向他們解釋,其實他們也未必聽。我說,祖父去世我很痛苦,但是我哭不出來,一滴眼淚都哭不出來。如果有其他表現痛苦的方式,像是跳繩,我能跳一千個。

      祖父的遺像一直掛在出租屋最顯眼的地方。我每次被退稿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瞅一瞅祖父。祖父眼里像是充滿了無奈。我在心里對祖父說:第十一篇稿子被退了,這個月一分稿費都沒有,房租交不了,我們鐵定得搬家。房東一直想讓街頭賣油條的中年夫婦住進來,早上好有免費的油條吃,為此一直找我的茬,什么沒關水龍頭、用電不節約之類的。我也沒搭理她。

      我撫摸著祖父的遺像,才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就積了一層灰。我對祖父說:明天我們一起走吧。去哪兒?我也不知道我去哪兒,反正先走吧,走到哪兒是哪兒。就在這時,來了一個電話,我一看名字,是父親,內心有些難以言喻的激動,這回有戲了,先找父親拿些錢應急。接通電話,我還沒開口,父親急躁地先說了:“你祖父跟你說過什么話沒有?”他的語氣很僵硬。

      祖父能說什么,說我蠢,說我讀不進書,說我以后沒有卵用。父親聽了,一直嗯地答應,然后弱弱地問了一句:“然后呢?”

      “沒有啦!”

      父親那頭陷入了沉默。我剛想向父親提到借錢的事,電話恰到好處地掛了。父親明明知道我寫小說養活不了自己,絲毫不關心我的飲食起居。他是故意的。他想讓我接手他的摩托車修理店。我才不干。我對手剎、機油、車燈沒有任何興趣,何況以后路上跑的都是無人駕駛的車輛,誰還騎摩托車,還真沒寫小說有出息。

      我望著祖父的遺像,心想:父親了解祖父嗎?從小父親把我扔給祖父,我就睡在祖父的身邊,天天聽他給我講故事。祖父是那種碎碎念的人,他講的故事太多了,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講大海的故事。

      祖父說,大海真軟呀。

      祖父自出生起就一直待在大山里,連山門都沒出去過,哪見過大海呀。那年,他和杜二雷喝了點酒,醉在草垛子里頭,醒來的時候人整個是懵的,腦子里還蕩著酒風,轉頭卻找不到杜二雷,這狗東西不曉得跑哪兒去了。祖父趔趄地走了幾步,和三個大兵撞個滿懷。祖父請大兵喝酒。大兵一把將祖父推倒在地,沒有理會他。祖父問,你們是干啥的。大兵輕蔑地說,打仗的。祖父說,打仗?我最會打仗,天王老子也打不贏我。大兵說,這么能打?祖父說,那可不是。說著就仰在地上睡著了,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居然在一輛運兵車上。他從沒坐過車,瞬間就嚇到了,尖叫一聲,嗖地站了起來。一群大兵以為有敵情,跟著也站了起來。祖父見個個都兇神惡煞地拿著槍,他雙腿發軟,又癱坐了下來。管事的過來給了他一個編號和一桿槍,同時宣布了一下逃兵紀律,就四個字:逃兵,槍斃。說完就走了。祖父閉上眼,想了一會兒:怎么辦,家里的羊還沒有喂呢。

      過了許久,祖父才試探地問旁邊的人:“這是去哪兒?”

      那人默不作聲,大概也不知道吧。

      祖父埋怨地說,車上太顛簸了,像是坐在羊角上,硌得屁股疼。除發了幾塊餅,就沒其他吃的。你說我一個大男人,什么事都沒做,光是坐車,卻像是一天種了二十畝地,又餓又累,簡直要死了。

      那時,人是昏昏沉沉的,他經常出現幻覺。他說他看見了三頭六臂的哪吒,跟三太子廟里燒香拜的那個一模一樣。哪吒踩著風火輪說,你家羊丟了,我告訴你,大黑夜里被杜二雷偷出去賣了,你快回去。祖父說,那個挨千刀的杜二雷,可是我也回不去呀,要挨槍子。哪吒呸了一口說,你個孬種。祖父不悅地說,我才不是孬種。一神一人吵了一會兒,哪吒抵不住祖父的念叨,甩出混天綾,把祖父的嘴給層層纏住,出不了聲。哪吒蹲在祖父的前面,從口袋里拿出一塊肉,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祖父目不轉睛地盯著哪吒,涎水在嘴里打轉。哪吒看出來了,指著肉說,這是龍髓,就是烤得有點焦,吃起來太柴了,但是油足,滿口都是油水。

      太他媽的餓了,祖父格外想念家里的羊,想著怎么樣割羊的喉、剝羊的皮、抽羊的筋,做成羊肉湯,喝上一口,美滋滋的。

      車停了,祖父被趕下了車。好大一片海,藍得有些晃眼,像是一匹綢緞。這是祖父第一次看到海。他又驚又悲:都走到海邊了,這得離家多遠呀。一聲炮響把他驚醒了。一個大兵跑過來,把祖父按在地上。那人問,你是新兵?祖父點了點頭。那人教了一下祖父怎樣使用槍。祖父還沒學會。槍聲變近了,那人急不可耐地想沖到旁邊的壕坑里,好去保命,然而一起身就被流彈打死了,留下一股血腥味。祖父嚇得一動不敢動,把頭埋進沙子里,一個勁地求哪吒保佑。

      一直到了晚上,槍聲才漸漸消停。祖父還沒死,他見四下也沒動靜,只有海浪的呼嘯聲,干脆匍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前爬。等爬到岸邊的時候,他發現了一條船。祖父想都沒想,一路小跑到船上。他心想,海上總比陸上安全。他認為大海和河流一樣,逆著方向劃,能劃出戰場,運氣好的話,還能劃回家。于是他劃呀劃,劃了很久,都見不著岸。他費盡力氣之后,仰躺在船頭。海上起了迷霧,朦朦朧朧的,如同夢境一般。

      我被房東死命的敲門聲給吵醒。她讓我拿錢。我告訴她,沒錢。她二話沒說,讓我搬走。我見不慣她囂張的樣子,不服軟地說,保證一個小時后離開。房東不信,徑直走到客廳。她坐在沙發上盯著我收拾東西。

      其實我沒什么個人物品,就冬天的兩件棉襖,夏天的幾件短袖,再就是一條萬年不洗的牛仔褲。這些東西我收拾了四十分鐘。我得爭取時間,想一想我要去哪里。我在房間翻來翻去,讓自己顯得好忙,以此來躲避房東的眼神。我完全想不到要去哪里,于是裝作隨意的口氣說,要不我給你寫一篇小說,以你為題材,甚至署你的名。我只要住半個月,哪怕就一個星期,我會寫出傳世作品,轟動一時的,到那時……

      房東瞪了我一眼。我知道不可能,話就沒往下說了,此時的氛圍更尷尬,心情極度不爽。我無意識地蹦出一句話:“我祖父會打仗。”

      房東有些莫名其妙。她顯然一下子沒反應“會打仗”是什么概念。就如同祖父說的,打仗像是剁蘿卜,一倒一堆。

      我抱著祖父的遺像,交出鑰匙,走出了出租房,房門被重重地關上。我愣愣地站在街口,祖父仿佛在旁邊。他又在嘲笑我,讓我不要寫小說了。我偏不。

      我氣嘟嘟地坐在馬路牙子上,無奈地望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出了神。有那么一瞬間,似乎看到祖父拄著拐杖向我走來,他經過我的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到藤椅處,坐了下來。他旁邊是一棵櫻桃樹,過了花期,樹葉之間蹦出一個個小小的青色的籽,等紅了,就是櫻桃。我看著那些青籽,犯了密集恐懼癥,頭皮發麻。祖父說,那就把樹砍了吧。

      我搖頭說,雖然厭惡青籽,可是我特別喜歡吃櫻桃。

      祖父說,要不是結的櫻桃挺甜的,我早就把這棵樹砍了,動不動就掉葉子,難得清掃。

      我不以為然,像是掃地的活都是祖父一個人干的。

      我央求祖父給我講一個有趣的故事。

      祖父問,怎樣算有趣?

      我答不上,耍賴地說,反正就是有趣。

      祖父笑著說,我哪講得了,只不過那些故事土不拉幾的,瞎杜撰,跟杜二雷那老東西一樣,還不如去種豇豆,春天播種,夏天抽條,冬天吃腌貨。

      我說,不行,非要你跟我講一個。

      祖父問,為什么非要跟你講?

      我說,因為你是祖父,別人的祖父都能講故事。

      祖父拗不過我,說那好吧。他有一個小故事可以講一講:

      有一個人在海里撲騰。你說我救不救。關鍵是我不會游泳。正因如此,我才知道被水嗆到的滋味,那個難受勁一般人受不了,沒幾下就淹死了。所以我說要救。我就劃著小船過去了,又費了很大的勁把他拉上船。仔細一看,那人居然身穿敵軍的制服,這是一個日本兵。

      我趕緊跑到船尾,拿起了我的槍,幸好我的槍一直帶在身邊。我把槍頭對準了他,腦子里卻在回放開槍的步驟。我沒開過槍。

      那人一直在喘氣,可能是肺部吸入了水,越喘越厲害。看他難受的樣子,我又不忍心把他趕下船。他吐出幾口苦水之后,呼吸也平緩了許多,然后抬起頭,狠狠盯著我,眼睛瞪得銅鈴那么大。嚇唬誰呢,這點功夫誰還不會,我也瞪大眼睛盯著他。就這樣沒過一會兒,我的眼睛也酸,胳膊也疼,還要擔心第一槍不響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哪吒又來了。他悠閑地坐在船頭,大口嚼著龍髓,對我說:有那么難嗎?

      我讓他別饞我,小心我回老家偷偷燒了他的廟。

      哪吒笑了:你回得去嗎,這是南海,我的地盤,龍王都得聽我的,不然我就吃了他的龍子龍孫。

      我說,你別把話說得太滿,我要是死了,托夢給我的兒子、我的孫子,讓他們砸了你的供奉,看你怎么吃喝拉撒,耀武揚威。

      哪吒呸了一口說,我們走著瞧。突然,日本兵一躍而起。我扣動扳機,放了一槍,還是晚了絲毫。日本兵早一步握著我槍,指向天空。一聲響,船震了幾下,攜著浪濤吼了幾聲。日本兵憋著勁,搶奪槍支。我心想,這小鬼子看起來瘦不拉幾的,卻一身蠻力。我們兩人搶了半天,不分輸贏。最后我憋著勁一用力的時候,日本兵突然松了手,槍被回彈了出去,我一陣慌張沒拿穩,槍掉進了海里。

      日本兵哼哧地笑了。我生氣地勒住他的脖子,揍他。他連忙反擊。他的拳頭真硬,打得我胃疼。我們互毆了一會兒,發現誰都不能輕易把對方弄死,于是兩人各占船的一邊,再另作打算。

      夜有多寂靜,連那些海浪都睡了。我依舊想我家的羊,肚子又餓了起來,才發現這一天什么都沒有吃。我記得口袋里藏有半塊餅,拿出來一看還能吃。對面的日本兵,抬起頭,看了一眼我的餅,他可能也餓了吧。我猛然想起哪吒在我面前吃龍髓的樣子。于是我故意把餅在手里盤弄,然后咬上一大口,細嚼慢咽。我把那餅嚼得特別碎,夸張地吞下去。吞咽完之后,還不停地吧唧著嘴,聲響弄得特別大。我聽見日本兵喉嚨在咽口水,心里有那么一絲得意。

      祖父嘆了一口氣,櫻桃樹落下了幾片葉子。

      我問祖父,他是不是把餅分給了日本兵。

      祖父說,我們耕田的人都知道餓的滋味,那樣子很造孽。實在不忍心,我就分了一點餅給他。

      我問,然后呢?

      祖父說,他沒吃,他將餅揉碎,撒在船邊。我都不夠吃,他卻扔了。這不浪費糧食嗎,我當時恨得咬牙切齒,想把他也扔進海里去。

      我仰著頭問,那你扔了嗎?

      祖父說,差一點,我正準備揍他時,他伸著胳膊用力往海水里一撈。船板上嘭的一聲,是一條魚。過了一會兒,他又是一撈,又是一條魚。那魚跟我們吃的鯉魚鯽魚不一樣,長得奇奇怪怪的,有手臂那么長,眼睛閃著綠光,甚是瘆人。大概撈上來四五條。日本兵這才正坐在船尾。他撿起一條蹦跶的魚,使勁地往船沿上砸。魚像是暈了,身體也變軟了。日本兵捧著魚,使勁一口咬下一塊肉,直接咀嚼吃了,滿嘴都是鮮血。

      我說,魚就那么吃嗎?

      祖父說,我當時竟然沒有覺得不適,比起這個,沿岸還未掩埋的尸體和硝煙還未散去的戰場更令人不寒而栗。此時此刻,我只覺得餓,那家伙要吃飽喝足,我還不一定有命活著。于是,我學著日本兵的樣子,撿起一條肥大的魚,一腳把它踩暈,然后順著魚的頸部咬下一塊肉。你知道嗎,那血竟然是甜的,肉又嫩又鮮,而且沒有刺,更沒有鱗。

      這時,我分明瞧見了哪吒。那個三頭六臂的哪吒,他坐在我的旁邊,狼吞虎咽地吃著龍肉,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我。我感覺到了一股寒氣。我不服氣地咬一口肉,他快速地咬了兩口。我們相互較著勁,但是我心里門清:他那個屌樣有什么用,我的魚肉比他的龍肉好吃一些,不柴不油。

      祖父說,自那以后,再沒吃過如此鮮美的魚了。

      一輛警車呼嘯而過,嚇了我一跳。我起身,抱著祖父的遺像漫無目的地行走在街上。說來也奇怪,在我的意識里,既沒有無家可歸的失落感,又沒有一事無成的悲愴。我內心反而很寧靜,像是牽著祖父的手在散步。

      祖父說,他講了大半生的故事,聽的人都膩了。

      我說,沒膩。

      祖父不信:你都聽了上百遍了,還沒膩?

      我說,我就只想跟你說說話而已。

      祖父捻起胡子,哈哈地笑了起來,他說,你記不記得我給你托過夢。

      我說,你動不動就往我夢里跑,我哪記得那么清楚,那可是夢,一醒來就什么都記不得了。

      祖父說,難怪從小成績不好,記性堪憂呀,只好讓你再夢一遍。

      我連忙說,這次我不要當祖父,又老又衰,我要當哪吒,帥氣逼人。

      一陣霧氣過后,我坐在船沿上,穿著肚兜,小雞雞還露在外頭。我扔掉了乾坤圈,害羞地用混天綾將屁股蛋子包裹住。船的左邊是祖父,他比遺像里的樣子要年輕多了,估計才二十左右,然而人也瘦許多,由于缺水,他整個人面無血色,嘴唇干燥得破了皮。祖父面相看起來很疲倦,眼神毅然決然,如同一口利牙,緊緊地咬住對方。我喊了一聲祖父,他像是沒聽見一樣。我轉過頭,對面也是一位年輕人,他袒胸露乳,胳膊上受了傷,纏著一條浸著血跡的繃帶,死死地瞪著祖父。他們就那樣精疲力盡地較勁,隨著小船在一望無垠的大海漂流。

      不知過了多久,祖父看起來又渴又餓。他掬一捧海水送入嘴中,咸澀,難以吞咽。這偌大的海,偌多的海水,竟不能解渴,可又拉不出來尿。尿比海水好喝多了。祖父的體力不足以支撐他的敵視和戒備。他轉過身趴在船尾,懶得去瞄那位日本兵,太消耗體力了。那日本兵除非過來把他勒死,不然也奈何不了他。何況日本兵還受了傷,沒剩多少力氣。倒是祖父還藏有一股勁,咬咬牙,能將那家伙扔進海里。

      要弄死他嗎?

      說小的,祖父殺過田雞,說大的,祖父殺過豺狗。殺一條活物,他輕車熟路。但是殺人這種事,他不敢。他怕背負罪孽,見了閻王,說不清,道不明,還不知來世墮落成了什么畜牲。祖父轉而望向遠方,遠方也是海,平靜得如一面鏡子。

      祖父嘴中喃喃地說,這到哪兒了,到了龍宮的地界沒有。

      我張望了一圈四周,說,怕還沒到龍宮吧。

      祖父說,到了龍宮,龍王怕要招待一回,我好歹給他燒過不少祭祀。

      我說,龍王的祭祀那么多,他老人家哪記得誰是誰。

      祖父說,村里人就是怕老龍王不記得自個,才在龍王廟旁邊又修建了三太子廟,供的是哪吒,專門嚇唬龍王。

      我說,你們這些人也太壞了,一邊死心巴肝地討好,一邊又耍小聰明去使詐,累不累呀。

      祖父說,還不是想讓老龍王給我們風調雨順,然后五谷豐登,剩余的稻谷還能拿來釀酒。他笑著說,好的白酒有谷香,喝上一口,賽過神仙,逍遙又自在。

      祖父突然直起身子,指著海面叫了一聲,那是他未曾見過的場景。一群大得不得了的魚向他們游了過來。其實是鯊。祖父沒見過,他咋舌地說,這魚太陰鷙了,帶著一股殺氣,來者不善呀。這種場景祖父似曾相識,村后的亂墳崗,總有幾只黑隼在空中盤旋,它們繞著新墳飛呀飛,發出凄厲的叫聲。這怕到了海里的亂墳崗。祖父趴在船板上低下頭,想看清楚海里頭是個怎樣的光景,有沒有墳頭。海水清澈似玉,由淺到深,里頭望不到盡頭的藍。藍色之上,漂浮來了一串紅色,很快紅色漸染開來,鎮住了海面。那是血。祖父定睛一看,原來是日本兵將胳膊上的繃帶解開,傷口在船板上摩擦破出口子,鮮血順著他的胳膊滴進了海里。這些鯊都是日本兵引來的,祖父頓時氣憤不已。他快速地爬到船的另一頭,出氣地對著日本兵的臉頰打了兩拳,還不解氣,又用胳膊緊緊夾住日本兵的脖子。日本兵失了血,身體虛弱至極,反抗不了,任憑祖父擺弄,倏然笑出了聲。那笑聲吱吱的,像是從海底龍宮或者閻王爺那兒傳來的,格外刺耳。祖父被日本兵的笑聲驚住了。日本兵大概早已知道自己熬不過去,能帶走一個陪葬的也不算虧。他不是笑自己,而是笑祖父。

      祖父哀嘆了一口,松開了日本兵的衣領。就在這時,船邊一只黑影越水而過,船體被猛烈地撞擊。日本兵發出慘烈的叫聲,他的一只胳膊被鯊叼走了,紅色血液噴涌而出。就是一瞬間的事,祖父還沒看清楚那鯊到底長得啥樣。

      祖父環顧四周,一大群鯊將船體緊緊圍繞,它們像黑隼一樣,排列成一個圓形的圈子,游呀游。激起的浪花,就是它們發出的低吼。船上什么都沒有,祖父用胳膊肘敲打一塊松了的甲板,取下一塊板凳大的木板子。祖父管不了那么多,舉起板子,站立在船頭,仿佛手里拿著的是一把刀、一把劍。祖父對著鯊喊道:狗雜種,快滾。那個時候,他像極了手持乾坤圈的哪吒。

      鯊張開了嘴,露出了鋒利的牙齒,牙齒是鋸齒狀的,閃爍刀劍的寒光。旁邊的日本兵忍住了疼痛,唧唧哇哇地念了一些詞,祖父聽不懂,像是某種禱告,又像是罵娘,然后冷冷地看著祖父,他拼盡最后的力氣,翻下船去。站在船頭的祖父才反應過來,卻為時已晚。船體因為受力不平衡被掀翻了。祖父跟隨著日本兵,也跌進海里。

      祖父不會游泳,在入水的一瞬間,他緊閉著雙眼,像是做好抉擇。他要好好跟閻王掰扯這件事。不管閻王聽不聽,他都要說清楚。要不來世也做一條鯊吧,在這海里痛快。可是那樣的話,谷香的白酒怕是喝不成了。祖父猛然想到了三太子廟里三頭六臂的哪吒。哪吒鎮南海。他嘴里重復念著:哪吒,哪吒!

      我這個哪吒當得真沒用。明明就在祖父的身邊,聽著他的呼喊,可是完全無能為力,又扯不了他一下,又拉不了他一把,只能坐在風火輪上干著急。

      祖父在海里睜開眼,透過海水看到日本兵彈動身軀,向海面掙扎,他也被嚇到了。祖父看到日本兵一臉驚恐痛苦的樣子,心軟了,本能地伸手想去拉一把。然而鯊飛速跟了上來,將日本兵叼走,然后是一頓撕咬,頓時鮮血染紅了一片。

      祖父吞了幾口海水,然后緊緊憋住氣,趁著鯊集中在血紅區域的時候,他奮力向上劃。他只有爬上掀翻的小船,才有一絲生機。船是撲在水面的,在水中上下浮動,難以穩住,而且船底濕滑,祖父爬了幾下又掉了下來,再爬幾下又掉了下來。他疲倦得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身體跟不上自己的意識,他吃力地拉著自己笨重的身體,向上,再向上。

      我在一旁看得急死人,恨不得自己跳進海里,把他背上來。

      海面上的鮮血漸漸消散,日本兵尸骨無存,鯊嗅到了腥味,轉變了方向,開始向祖父游來。

      我連忙大喊了一聲。

      祖父像是聽見了,他回過頭,烏壓壓的好幾只鯊。祖父見狀,嚇得奮力往上爬,幸好抓住了木板上的一個凹槽,他借力一躍,翻了上去,緊緊地抱住船板。鯊咬下了一塊木板,敗興而去。祖父隨著海水一同浮動,花盡了全部的力氣才保持了平衡,他身體軟了下來,只剩下指甲死力地扣住木板。他眼前漸漸昏黑,嘴里還冒出了一句:親娘老子,要有一口好酒,那就安心了。

      一個電話將我驚醒。我以為是父親打來的電話,又找我問祖父的事。然而手機上顯示的不是父親,一個來自廣西的陌生號碼。

      “你的魚退了回來,是不要嗎?”

      “什么魚?”

      “你說什么魚,買了我公司一定額度的基金,每季度都會贈送海魚,這是公司的福利。原來留的電話打不通,我們就打這個關聯的備用電話。這個季度的魚你們到底要不要?”

      我一下想到了祖父在大海里生吃魚的景象。難道祖父這些年一直在吃這些魚,說不定還是生吃。這些事我都沒聽祖父說過。

      “要。魚當然要。”

      “是寄送到原地址,還是更換地址。”

      這一下子可把我難倒了。原地址沒人收,而我無家可歸,又沒有新地址提供給他。思索了半天,也不知如何是好,電話那頭已經不耐煩了,說他還有一堆電話要打,而且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了。

      “那就不要了吧。”我剛說完,電話就掛了。其實我也想嘗嘗生吃魚的滋味,是否有祖父說的那般鮮美。

      我捏著手機,忽然想到晚上打電話來的父親。他的語氣有些顫抖,他從來沒有這樣急迫過,我猜測,他為了遺產的同時,或許有那么一點點是思念祖父吧。我萌生了一個想法,于是先給父親發了一條短信:祖父生前說過,要送一些海魚給你吃。又給海產公司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們把那些魚寄回父親家。做完這些,天色漸晚,我醒了醒瞌睡,伸了個懶腰,一不小心,祖父的遺像從我手中滑落,相框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我慌忙地撿起照片,發現照片后面有一份報紙。祖父除了墓地以外,生前就已經把死后的東西都置辦好了,這相框怕也是之前做好的。

      我撿起了報紙,彈了彈上頭的灰,是一份縣里自辦的小刊,出刊日期是1978年。在精彩故事板塊的位置,有一篇署名杜二雷的文章。題目是《致敬抗戰老兵以革命精神和實際行動回報鄉梓》。講的是祖父帶領鄉親養羊的事跡。其中開頭的一段介紹引起了我的注意。杜二雷說,祖父抵到戰場后,不畏槍林彈雨,運送彈藥物資。還有一段細節:隊部被打散之后,祖父迷了路,只得沿著海岸線的叢林,尋找隊伍。途中,他偶遇一隊撤退的日本兵。祖父發現及時,他躲藏在一棵椰子樹后,躲過一劫。等敵軍走后,他在空地上發現了一名被遺留的敵軍傷員。傷員奄奄一息,嘴里碎碎念著什么,可能是佛經,可能是遺言。傷員見祖父走近,握緊手里的刀,毫不猶豫地抹了脖子,頓時血濺一地。祖父見了,呆坐在一旁。良久,祖父將日本兵原地埋葬。到傍晚時分,祖父劃著海邊遺棄的小船,駛入大海。五天五夜之后,祖父在越南被漁民救起,轉水陸回鄉。杜二雷在文中強調,這些故事都是祖父自述的。杜二雷寫道:回鄉后四五個月,祖父一直神情恍惚,畏水,不喝用碗裝的水。祖父對杜二雷改口說,那位日本兵并沒有自殺成功,他救了那人,他們上了一條漁船,駛向大海。中間祖父又改口了幾次,經歷故事都不一樣。最后一次,祖父說他并沒有看見日本人,那條船上只有自己,船下還有一條大鯊。

      這些事祖父生前都沒有跟我提及過。

      杜二雷的文章語句不通,錯字連篇,文章往后面大概的意思是:祖父給羊看病,村民夸祖父養羊技術過硬。文章的最后,杜二雷順帶把他自己也夸耀一番,說祖父回鄉,還是他去渡口接的。祖父穿著很樸素,就一身白色的麻衣褂,連一套軍服都沒帶回來,只帶了一條長相奇特的魚。那條魚有手臂那么長,眼睛放著綠光,身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疙瘩。杜二雷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魚。后來這條魚被供奉在三太子廟哪吒的跟前,很多人都去看過,但是誰都不認識那到底是什么東西,保不齊是一條胎里的龍種。

      我這才想到,怪不得我每次回到村里,杜二雷總要拉著我掰扯,說祖父遇見過一條真龍。杜二雷講得神乎其神的。想到這里,我有些后悔,之前以為杜二雷胡編亂造,沒有聽他把故事講完。我放下了報紙,一些思緒在我的腦海里碰撞、蔓延,像是祖父對著我的耳朵傾訴。那一刻,我有了一股沖動勁,立馬鉆到附近的便利店,將手機插上充電線,開始一行行地打字,開始寫關于祖父的故事。

      寫累時,我抬起頭調整一下視線和心緒。視線越過面前喧囂的公路時,我隱約看到了一片海。

      廢斯人,90后,湖北羅田人,小說見《人民文學》《花城》《長江文藝》《野草》等刊物,有小說被選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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